1 、大祭司
“乌拉,记住他!他将是你的生命!”
那年,乌拉8岁,族父带着她见到了这个男人。萨摩山顶,他黑衣黑袍,盘膝而坐,面前是一把古老的七弦琴,琴角一柱细长的线香燃到尽头,乌拉紧张地注视着一截白色灰烬颤了颤,弯垂下来。
乌拉眨巴着浓密的睫毛,望着这个男人,他的眼睛是那样深邃。尽管族父一直不停的在说,他手中的琴声却一直没有断过,仿佛旁边根本没有别人,他弹琴的手有着异样的沧桑。
突然,男人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琴声嘎然而止。天地之间一下子寂静了,死夜一般的寂静。
乌拉看到,线香上的灰烬突然有如有生命的精灵一般自行升腾,聚为游龙形状,在空气中呜呜飞旋。男人的手插在袖兜里,那七根琴弦却无端地开始振颤。
族父的手在抖,牵着族父手的乌拉感觉到。
“大祭司!……”族父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恐惧。
“回去吧!12年后再带她上来。”大祭司一把掠过琴身,飞速消失在萨摩山顶。只留下挥散不去的黑袍的影子。
2、 萨其卡纳族
破军直犯紫薇,贪狼七杀!几颗暗红色的星辰每夜在天空中缓慢移动。四面八方放射出触手状光芒,几乎是鲜红色的。
汉人就要打进来了。
然而乐观的萨其卡纳人从不担心自己有被灭亡的一天。因为他们相信有大祭司的法力,有圣女乌拉的保佑,萨其卡纳人会是天的宠儿。
而且,萨其卡纳族生生相息的地方被一片看不尽头的沙漠包围着,几千年来,从未有人进来过,也从未有人出去过。传说,只有一种罕见的被称为沙鸥的鸟儿可以越过那片茫茫沙海。而据说,至今也只有大祭司一个人见过那种鸟。
说来奇怪,虽然萨其卡纳族人视汉人为仇人,但大祭司旬尹却是个汉人。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穿越沙漠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要来到这个被汉人称为野蛮之地的萨其卡纳。只知道,数百年前,当他的黑袍成为无数人的梦魇,当他的带来的死亡气息震撼了所有的萨其卡纳族的巫师,他便成为了萨其卡纳族的大祭司,而且一当就是数百年,多少代人死去,多少代人新生,而他始终一个模样,连脸上的皱纹都没有多一条。
萨其卡纳有一座山和一条河,山叫做萨摩山,意思是神住的地方,那里终年云雾缭绕,法力无边的大祭司便住在那里,但除非大祭司允许,一般人不允许上山。而山下的河流,叫纳其姆河,意思是母亲。每年的12月20日,萨其卡纳族的年轻男女就来这条河边上载歌载舞,歌颂纳其姆,并用歌声和舞蹈交流,倾诉爱意,以寻找终身的伴侣。
但是,这一切都与乌拉无关。
自出生,乌拉就被挑选为萨其卡纳族的圣女。她的一切都不属于她自己,而是属于大祭司一个人。
当她被挑选为圣女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一生的孤独。还在襁褓中,她就被族长带去抚养,亲生的父母被投入了纳其姆河中祭神。
这一切都是圣女的代价。
3、 少女乌拉
19岁的乌拉,已经玲珑剔透的美丽。婀娜的身姿,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秀发。当她赤足漫游到纳其姆河边,俯身掬水而饮,倒映开一朵白莲花。少女长及脚踝的黑发垂于水面,曼妙地荡漾开去,丝丝缕缕。
这个拥有一双深黑美眸、肌如冰玉的女孩还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当萨其卡纳族的其他年轻女孩学会以浣衣时唱起山歌吸引河流边路过的少年的时候,乌拉依然只懂得渴了要找水喝,清河里倒映的绝世姿容,她似乎根本不拿它当自己。
从来没有人告诉乌拉,她是个好看的姑娘。
圣女不该听说这些字眼。美、丑都不过是皮囊色相,她被选中不是因为她的美。
少女扶开一身长发,仰望萨摩山顶。11年前,那身黑袍依旧在她眼前清晰的闪现,那把琴有七根弦吧!他说12年后,也就是明年了。
乌拉的眉头皱了皱,那一皱眉,怕是连最狠心的恶魔都会为之动容。
乌拉拾起长裙,沿着纳其姆河往东走去,快到河尽头的时候,她钻进了一个山洞,洞后面竟是一个神秘的山谷,碧水环绕,金叶漫山。从小到大,乌拉最爱去的地方便是这里,她把这里称为“喀念”,意思是“我的世界”。乌拉总是偷偷的一个人来到喀念,望着水里的鱼儿自由自在的游泳,听着山谷周围金色的树叶被风吹过沙沙的作响。这里的水比纳其姆河要碧绿得多,像竹叶上隔夜的雨汇集在这里,乌拉纤细的手指划过水面,丝丝水流从指缝间流过,留下一道道碧绿的痕迹。
乌拉没有朋友,如果算有的话,那也就只有喀念里的鱼儿。
“你们真快乐啊!”乌拉捂着小嘴,喃喃地对鱼儿说着。
天际一片血红色的流星划过。天时不对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乌拉从小就会看星象。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乌拉从会走路开始就能轻松的翻山越岭。如果不是因为大祭司,乌拉早就爬上萨摩山一看究竟了。
这或许就是她缘何生为圣女的吧!
乌拉飞快地离开了喀念,往族长位于萨摩山脚下的屋子走去。
4、少年奎依
天黑了,星辰点点。
乌拉轻盈的身姿划过黑夜,宛如一粒光芒四射的珍珠,在漆黑的巨蚌里绽放。
灌木的枝头缠住了乌拉的长发,令她的长裙停止了飘舞,乌拉停下脚步,心里突然有种异样的情绪,这情绪她从未感受过,有一丝欢喜,又有一丝悲伤,说不清道不明。
突见纳其姆河岸边,火光妖娆,人声鼎沸。人们的欢声笑语彼伏不断,歌声、笑声,一片欢腾。
原来又是一年12月20日了。男孩站河北边,女孩站河南边,他们相对歌对舞,展现才艺。这是萨其卡纳族一年之中最快乐的一天。
乌拉想绕过他们径自回去。却被茫茫人群中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少年,一个正在纵情舞蹈的少年。他的舞姿充满了力量与激情,他的表情是那样忘我与投入,他的眼眸中透露着悲伤与愤怒。幽幽火光中,他的身影倒影在纳其姆河中,就像一只雄鹰在黄昏的夜空中展翅翱翔。
从未有这样一个人能够吸引乌拉的眼睛,从未有这样一个人让乌拉的心跳加快。原来,她是有感情的,这个少年让她忘记了自己圣女的身份,此刻,她只知道自己是个19岁的少女。她爱上了这个少年。
“他叫什么名字?”乌拉问身边一位姑娘,眼睛却一刻没有离开过那个舞者。
“他叫奎依,是迦罗军的首领。是领导咱们萨其卡纳族人对抗汉人的军队首领。他才20岁,可是他已经是我们族人的英雄。”说话的姑娘显然也沉浸在奎依的舞姿中,根本没有注意到问话的是圣女乌拉。
当她醒悟问话者是谁时,她立刻惊呆了。半晌之后,当奎依跳入河中,激起万层水花结束他的表演的时候,她才突然伏地,惊恐地叫道“圣女索希利那!!”
纳其姆河立刻安静下来了。所有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间抛开了刚才的情绪,一齐伏地,虔诚地说道“圣女索希利那!”这是族人拜见圣女的敬辞,意思是圣女护佑我们。
只有奎依,半个身子在水里,突然被眼前的状况弄了个不知所措。
乌拉的眼中只有那个浑身湿透了的少年,清瘦的身躯却充满了力量。她径直往河那边走去。纳其姆河中间还是比较深的,但是乌拉不用船,不用拉索,她只是轻盈的走在水面上,水面被她的小脚点开一朵朵荷花,在火光中绽放。
“我叫乌拉!”她竟然这样介绍自己。水中的少年被她拉起,和她一样赤脚站在水面上。奎依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双脚,紧张得拉紧了乌拉的小手。
乌拉的手第一次接触到了别人的手,还是位少年的手,红霞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掠过。乌拉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眼睛也正注视着自己,没有害怕,没有敬畏。他是那样坦荡荡的看着自己。
奎依的心被面前这个美丽的女子俘获了。她浓密的睫毛下一双深黑清澈的眸子痴痴地看着自己,她的眼睛是那样明亮,仿佛能照见自己的灵魂。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是那样贴合,仿佛他们的手天生就应该握在一起。此刻,连他们的心跳都是那样合拍,一并慌乱的跳动着。
岸边又响起了欢呼的歌声,歌声中,人们赞美爱情,祝福他们。
圣女乌拉和萨其卡纳的英雄奎依相恋了。
5、 战争
七杀、破军、贪狼,三星交会,天下大乱,逆天麒麟,命犯紫薇。
汉人的世界已经是四分五裂。
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荒芜的乱世,人们想到了那片神秘的土地,被沙漠环绕的世外桃源--萨其卡纳。有人说,那里有稀世珍宝,得到它就能享尽荣华富贵;有人说,那里有嗜血的恶魔,是异族的图腾;有人说,那里没有战争,有吃不完用不尽的财富,到了那里就再也没有忧愁。
因为传说,因为害怕,因为逃避,越来越多的人在寻找它,越来越多的人想要穿过那片死寂的沙漠,越来越多的人在那片沙漠留下骸骨。
乌拉紧张地抓着奎依的手,指甲陷入奎依的手掌,掐出一个深红的血印。
“乌拉,你怎么了?”
乌拉咬紧双唇,一字不发,只是望着星空。紫薇星暗淡,天节星闪动,一切都是不祥的预兆。
半晌,乌拉安静地摇了摇头。
奎依抱紧了他的女孩,深深地呼吸她的体香。
对于乌拉和奎依的相爱,族长知晓后,一直很担心。圣女是不能有爱情的,圣女的一切都应该属于大祭司旬尹一个人。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怎么跟大祭司交待。
这天午时,族长跪在了萨摩山脚下,祈求大祭司见他一面。
云雾散开了一个缝隙,山上的气温骤降,肃杀寒流无端卷起,漠然冷峻的七弦琴琴音再次响起。旬尹却没有现身。
族长打了个冷颤,刚要开口,却听旬尹的声音自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近在耳边,却又似来自四面八方:“冥冥之中,一切已定。”
族长叹了口气,独自回了山下。
最近有人在离萨其卡纳只有10公里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具遗骸,一个汉人的遗骸。这引起了萨其卡纳族人的恐慌。
人们争相传说,汉人就要攻进来了。
作为迦罗军的首领,奎依日日夜夜带领军队守卫在沙漠边缘。黑夜来临,寒冷来袭,奎依清瘦的身影倒映在月光下,沙漠的幽暗衬托着闪亮的盔甲。
他是那样思念乌拉,几乎想要每一分每一秒都和她厮守在一起。他的手上至今还留有她的香,他的眼睛里至今还倒映着她的美。她和他的点滴不断重放:她为他成功猎到野兔开心,却又将它放生;他和她一起为训练受伤的迦罗将士疗伤,一起探望生病的族人;一起在他们的世界“喀念”数鱼、听山风吹响金叶……可是现在,战争就要拆散他们。他们再也不能日夜守候在一起。他是战士,她是圣女。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月下,奎依跳起了思念的舞……
汉人是真的要穿过这片沙漠了。为了宝藏,为了对付嗜血的恶魔,几支平时都割据一方的军队走到了一起,浩浩荡荡开进了沙漠,光是载水和食物的车子和骆驼就足以媲美一个国家的人口。
炙热的太阳,在沙漠上空恣意的燃烧,似要榨干这世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
士兵们的嘴唇早已干裂出一道道口子,被蒸发掉水分的鲜血凝结在嘴边。他们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蹒跚着将腿一步一步从沙子中拔出来又陷下去。一路上,不断的有人倒下去。一开始还有士兵想要反抗,想要回去,都被骑在骆驼上的人拿鞭子抽了回去,再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有力量反抗了。
沙漠的天气总是多变,突然的,天色暗了下来,血红色流星如流火般乱窜,无声无息的撕破天空。沙漠中狂风大作,沙石丝毫不作任何反抗地被狂风卷到空中,相互撞击,擦出诡异的火花。灰色的沙丘如巨人一般缓慢的挪动着脚步,在空中不停旋转的黑色风暴仿佛巨人的手臂摧毁着身边一切。
汉人的队伍在这样的风暴中行进着。仿佛一场天与地掌控的淘汰赛,瘦小的无力的都被席卷而走,留下来的将面临一场更为残酷的搏斗。
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看!绿色!”透过风沙的间隙,隐隐约约似乎有一丝绿色闪现,仿佛地狱的缺口,人们看见了生存的希望。
沮丧的,奄奄一息的汉人士兵立刻打起了精神,求生的意志在此刻发挥了巨大的能量。人们带着狰狞的表情,不顾一切地往绿色奔跑,任凭狂风卷走身边的一切,毫不在乎那是否还是前一刻搀扶着自己的同伴。
汉人发现的绿色,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乐土---萨其卡纳。两年前,几路人马,五十万人浩浩荡荡开进沙漠,而如今带着生命的迹象站在萨其卡纳迦罗军面前的却只有百来人。但是每个人都是如恶狼般凶狠,如饿虎般贪婪。他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
奎依手执弓弩,带领着年轻善战的族人,布阵迎战。
“倏---------” 奎依开弓,一箭飞赴,撕破了黑暗,那一道弧线给人天地一灿的错觉。
箭笔直地插入一个汉人的胸口,那壮汉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鲜血如泉涌般喷射出来,他却毫无知觉地伸手抹了一把涂在干涸的唇上,而后如野兽般低吼一声,箭被狠狠地拔了出来,抛向空中。那一道优美的弧线拉开了血腥的画面。
风沙漫天,暮色四合,天如泼墨,垂首已看不见大地。
天和地形成一个奇异的夹角,相互摧压着。地,向天靠拢着,万物在挣扎;天,向地靠拢着,黑云压城。
汉人是那么强大,他们拥有先进的武器,刀和剑。而萨其卡纳人多年来的和平,让他们的武器还停留在长枪上。但奎依拥有天神赐予的力量,他是萨其卡纳的战神。只见他踏石急奔,长枪自腰侧迅猛出击,径直迎上一壮硕汉人的青铜剑,枪头准确无误的顶在剑身当中,只听叮的一下,那削铁如泥的青铜剑竟在这寻常不过的长枪之下轻轻碎裂。奎依大喝一声,一个飞身,将此壮汉踢飞了去。却才此时,一阵肃杀凉风掠过耳际,奎依一个侧身,躲过凌空劈下的一刀光华,却立马一个回身,夺过了壮汉手中的青光刀,一个横将过去,壮汉即刻血流成河。奎依微微皱了个眉头,却见远处,自己一手下正被两个壮汉围攻,遂将手中长枪急射过去,一个壮汉应声而倒。正要赶去营救那位迦罗军小将,却见一团如硕大流星般的东西晃过眼前,那团硕大的球体被一个壮汉轻巧自如地舞出一团火球,足以将任何试图接近的物体摧毁得一干二净。正当奎依不知如何对付,却见旁边一骑骆驼的壮汉持剑而过,奎依一掌拍在骆驼的长颈之上,骆驼便往那舞流星球的壮汉奔去,壮汉本想将流星球挥往奎依身上,却被横冲进来的骆驼挡了个正着,骆驼虽未受力,却受了惊吓,一蹄便往舞球的壮汉胸口踢去。乘着档口,奎依夺路而去,从刚刚围攻小将的一名壮汉身上拔出自己的长枪,和那小将一起左冲右突,将周围的几名汉人全都撩倒。
正当酣战之际,突听得一声惨烈的叫唤“阿晔——”,奎依回头一看,一把猩红的长剑插在了刚刚那位小将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而他的哥哥,也是迦罗军一员,正跪在其旁边,垂首恸哭。
湿热的眼眶还来不及模糊视线,奎依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冰凉,手触摸之处,一片红色染红了手掌。一瞬间,一切都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的人影在暗红色天与暗红色沙之间攒动。奎依猛挥一把手中的长枪,听到一声惨叫之后,他也倒下了。
空气中有着恶臭的血腥味。战争,再也不要了。
6、 旬邑
“奎依!”乌拉从梦中惊醒。
风将竹帘掀起一角,月光照亮了她额头的层层的汗珠。
天象模糊,风沙遮住了天空的一切。乌拉的心里也像空了一大块一样,茫然无措。
突然,门外有人敲门,“乌拉!”
“族父!”乌拉掀开竹帘,看到门外,年迈的族父一脸的愁容。
乌拉没有多问,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奔跑在绿色的萨其卡纳的土地上,风撩动裙袂,发出呼呼的巨响。她轻盈的踏过凸石,飞过溪流,跃过灌木,如一只麋鹿奔跑在天际,心里始终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风沙停了。
战场如地狱一般的死寂。
几只饥饿的黑鸠如幽冥般在战场的上空盘旋。
奎依躺在冰冷的沙漠中,长枪还在紧握他手中。献血在他周围缓缓蔓延,宛如一朵红莲依旧在盛开。
一只黑鸠垂涎他很久了,一直在他上空盘旋着,见没动静,伺机准备叼啄一口。就在它俯身冲下的那一瞬间,一道白色的凌厉光影,将它狠狠地甩开,惊扰了一群黑鸠慌乱逃开。
白色影子停在了奎依身边,一滴晶莹的水珠滴落,是乌拉的眼泪。
她抱起他,拥进怀里,仿佛要给他所有的温暖。她无声的眼泪滴落,滴落,融入他的血液。
她突然想起什么,抱起奎依,往萨摩山顶奔去。
崎岖的萨摩山对于乌拉来说,翻越它易如反掌。背着冰冷的奎依,乌拉像一只矫健的飞鸟,从这个山头飞往那个山头。
这里,12年前,她来过。那时她8岁,只记得族父说过那个黑衣黑袍的人将是她的生命。而今,再过三天便20岁的乌拉,有求于他,他该不会拒绝吧!
“大祭司!请你见我!”乌拉在大祭司的草屋前大喊着。
山雾平静的在草屋周围缭绕。竹叶上的露珠悄无声息的滑落,一切还是那样安静。
“旬尹!我是圣女,我命令你出来!”奎依的身体越来越冰,越来越沉。乌拉额头的汗珠和眼泪一齐掉落地面。
。。。。。。
“旬尹!她就是圣女?!”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人回应,一曲七弦琴音《猗兰操》缭缭绕绕、虚虚实实,或舒缓或激越或凝重。这空灵飘渺的声音似要将听者的灵魂带离现实,去到另外一个世间。
“湖月青青,水扬其波。菌兰如臭,泽渚覆歌。今之独茂,沛而洋洋。败革累累,浊我沧浪。”陌生的声音和着曲调吟唱起这首《猗兰操》,吟唱者叹了口气,说道“兄长至今不肯原谅我啊!”
“三百年了!旬邑!你还不清醒!”琴声中,大祭司的声音沧桑无奈。
“清醒!?”说话的人便是旬邑,大祭司旬尹的师弟。旬邑白发白眉白须,仰头大笑,“哈哈……怕是兄长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忘了在中原的时候?”
旬尹手下一个按音,凝重苍凉的琴音带着肃杀之气。
旬邑看出了兄长的愤怒,转而说道“当年,我们师兄二人寻找夜吟珠,是为了救师傅。可是夜吟珠三百年才诞生一次,因而他老人家死了,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旬尹狠狠拍响琴弦,黑袍无风自逸,空气开始凝结。
“可是,你为了增强功力,却将师傅的所有功力吸入了自己身体中!”旬尹的声音颤动着,却字字决绝。
旬邑冷笑一声,道:“那你还不是为了夜吟珠来到了萨其卡纳?!当年,你不说一声就走了,我花了两百多年的时间一直在寻找你。”
“寻找我!?哈哈……怕是为了寻找夜吟珠吧!”旬尹眼神灼热,似要灭了眼前的所有一切。
却见旬邑手中升腾出一缕苍白的霜气,仿佛地狱的冰冷要冻结整个世界。“师兄,大家心知肚明,谁能得到夜吟珠,谁就能成为天下第一的法师。到时,风雨雷电、万事万物,都不过是囊中之物罢了!而现在,夜吟珠就在眼前,你还在犹豫什么!”
旬尹嗤笑一声,道:“我当你这三百年你会有所长进,原来还是这么不知所谓!”
“你!”旬邑气得白眉横竖,却急忙说道:“难道你已掌握了呼唤夜吟珠的技巧?师傅曾经说过,夜吟珠三百年诞生一次,驻生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极阴之女体内,但要呼出它,却需要配合天时,方法就不得而知了。难道……”
旬尹漠视他的急切,自顾弹奏起那把古琴。琴身已经很旧了,从斑驳的漆身可以看出它曾经的高贵与雅致,梧桐作面,杉木为底,紫色的漆面,断纹如小蛇腹,并以鹿角灰胎作衬。就算经历数百年沧桑,它依然是把宝琴。
“师兄!你说话啊!到底怎样才能得到夜吟珠!?”旬邑迫不及待地大叫。
旬尹只微微抬了一眼,说道:“等了三百年了,何不再等三天?”
“三天?”旬邑扬眉,兴奋之情溢于颜表,“你是说三天之后,夜吟珠便会出现?”
旬尹嘴角一抹浅笑。
7、 夜吟珠
萨摩山的雾阴沉飘渺,宛如游龙一般,绕着山头。山中的寒气突然升腾,夜霜覆盖了草木,荆棘被冰冻折断,藤蔓断裂伏地。今夜的月光有一丝彻骨的冰凉,整个萨摩山,整个萨其卡纳都被笼罩在这阴冷的月光下,瑟瑟发抖。
旬尹打了一个寒颤。然而空气中突然有一种微妙的香味。非花非麝,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只有一丝丝,嗅不到,却能感觉到。当你认真去分辨时,它却悄悄溜走了,像日出前消失的最后一缕魂魄。
只有在圣女出现的地方才有这香味。透过门缝,乌拉的裙袂飘入旬尹的眼中。
这12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这个女孩,看着她从一个青涩无知的孩童长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少女,看着她独自一个人对着鱼儿讲话,看着她轻盈的飞跃山石河流,甚至看着她沉醉在忘我的爱情当中。只是一直,作为一个旁观者,也只能是一个旁观者。而其实他多么想捧起她的脸蛋,看看她黑亮的眼眸中倒映的自己,多么想感受一下手指掠过她长发的触动,多么想嗅一丝她身上的香味……而此刻,乌拉就在他面前。只要他想,她就会是他的!
那个善良美丽的女子啊,她从未知道,这个一身黑袍,终日守在这冰冷的萨摩山顶的巫师,他守候的从不仅仅是她出生后的20年,而是三百年!这孤独这苍凉的三百年!从三百年前,他就开始期待着,守望着。慢慢的,连大祭司旬尹自己都开始怀疑他等待的到底是夜吟珠,还是那个如玉容颜的女子啊!
黑袍巫师枯瘦的十指抚上琴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旬尹是汉人,这首《关雎》他吟诵过无数遍,也弹奏过无数遍,而那份思念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强烈,纵然她近在眼前。
不!等了三百年,他要的只是夜吟珠。而她只是夜吟珠的载体,在他眼中,她不能是人,更不能是女人。
“时辰到了。”旬尹低声说道。这一声,宛如来自三百年前的一吼,绵延至今,虽低沉,却似穿越了亘古。
黑夜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翅膀在乌拉的背后展开,萨摩山的夜雾笼罩天空,一颗星也看不见。乌拉跪坐在黑色的中央,怀中奎依的身体越来越冷了。
突然,雾散了,天幕一片璀璨落入了乌拉的眼里,发出柔和绮丽的光辉。而甚至有一粒光自乌拉的眼睛里溢了出来,那是乌拉的眼泪,晶莹剔透的,一地的星光竟似都落在了这滴泪珠中。它发出微弱却绚丽的光芒,那色彩似是单纯却又似华丽,人间从未有过的色彩!带着初月的朦胧,带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的清丽,带着萤火般的星星点点,却也带着烟火般的绚烂……它似火热,似冰寒,似激情,似温馨,似花开的怒放,也似花谢的凋零……似乎将人间各类的情感都包囊了进去。
这粒光在黑夜中飞舞,继而,环绕着乌拉的身体旋转,泪珠到过之处,即留下一道挥之不去的光痕。片刻,乌拉便被一圈又一圈光痕包围。
乌拉自己也惊呆了。从未想过会有此迹象出现。此刻,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莫名的能量在翻涌,身体之外,似乎笼罩了一层似有似无的光晕,而自己分明感觉到那股能量在和那泪珠相连接,仿佛就要融为一体。身体周围那层似有若无的光晕仿佛海潮般往那颗泪珠中奔涌而去,不一片刻,光晕便消失了,而那泪珠却开始散发着更加奇异绚丽的色彩。
乌拉伸出双手,那泪珠仿佛认识主人一般,落入乌拉手里,一动不动,只是无声的散发着光芒。
“这是什么?”乌拉望着手中珍珠大小的珠子,自言道。
“是夜吟珠!!”声音来自大祭司的草屋内。
从草屋中,走出了大祭司和旬邑。
“妙啊!”旬邑一出口便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果然是绝色佳人,隐于这荒蛮之地,浪费,浪费啦!”
乌拉奇怪的看了旬邑一眼,萨奇卡那从未出现过此人。正疑惑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见一人黑衣黑炮,立于草屋之前。乌拉一眼便认出了他。乌拉恭敬地站起身,低眉道:“乌拉见过大祭司。”
面对美丽的乌拉,旬尹怔了一怔,而就在此刻,一道白影在乌拉面前瞬间闪过,再一看,手中的珠子已经不见。而旬邑就在这刹那间已经消失无影。
只听得一声叹息,天色旋即黯淡下来。而旬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缓缓睁开。只见他双手合于胸前,大拇指相互缠绕,却在指尖开出一朵甚是妖艳的花朵。一扬手,那花便向空中飞去,突变成一朵黑色的浓云,翻滚而去。
旬邑夺过夜吟珠,便飞速往沙漠中走去。他自信凭借夜吟珠,他孤身一人定能闯过沙漠。飞速奔跑中,却突然发现,手中的珠子越来越小,到最后竟然只剩一粒萤火。旬邑大惊,停下脚步。而这萤火竟也慢慢开始消融。宛如泪水被蒸发一般,仿佛从未有过。
正当旬邑大惊失色之时,一道晴天霹雳更是吓得他面色发青。旬邑见来不及躲闪,只能默念咒语,手中一簇火团熊熊燃烧,火焰冲天,与闪电交汇纠缠,碰撞出的烈焰似要将这天地再次消融,回到盘古开天之时。
旬邑知是旬尹作法,便瞬间腾空而起,在那股浓云之间左冲右突,浓云被冲散得四处飘散开去。
旬邑落地,仰天长笑一声:“师兄,我道你在这里修炼多深呢!原来还是雕虫小技!”
话音刚落,突见那四散开去的云朵竟又重新回拢而来,从云中劈将下来的闪电比之前更为凌厉!
旬邑惊叹一声,立即挥舞双臂,顿时漫天黄沙飞舞旋转,成龙卷之势直上云霄。却见那云宛如生出一双大手,直击“卷龙”腰腹部,失去风力的沙子顿时铺天盖地的落回地面。
正当旬邑大惊失色之际,那云突然翻滚而下,直冲旬邑而来。旬邑忙以法力抵抗,却发现无论自己发出哪种法术,均会被这团似雾非雾,似水非水的云消融进去。果然,不多久,旬邑整个身体便被这翻滚的黑云吞噬了。
8 夜殇
萨摩山顶似乎从来没有过白天,冰冷的月光缭缭绕绕,升腾出一段鬼魅的舞姿。夜在这里畅快地吟诵……
旬尹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他的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似讽刺,似满足,似大悟。他的眼睛里有这世上最黑的夜,但此时却有一滴光在闪动,如同最明亮的星闪烁在最黑的夜空中。
大祭司落泪了。
乌拉看着这样的大祭司,看着他眼角的泪水滑落,掉在地上,颤了一颤,终于融进了这里的土地。如同第一次见他时那样,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他却开始毫无顾忌的仰天恸哭,顿时,戾风怒吼,沙石满天,林木刺穿了天空,鸟兽四处逃散。
大祭司散落的头发在猛风里飞扬,渐行渐远……
“大祭司!”乌拉喃喃叫着那个男人。那个曾经以为会是她命运的男人。如今,却远离了自己。
乌拉望着萧瑟的萨摩山,远处绿色的萨其卡纳开始模糊。她闭眼冥想,让指尖感应到体内的能量升腾,十指轻轻划过眼前,霎时间,雾散了,风停了,光明照耀四方大地。四周仿佛全部都如同喀念一样,绿色的大地,金色的树叶,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
奎依醒了,他的血液里融入了乌拉的泪水,也融入了她的能量。
她微笑着望着他,他也微笑着望着她。
当他们十指相扣,便幻化成萨其卡纳的传奇。
自此,人们总是看到两只比翼齐飞的沙鸥在沙漠上展翅翱翔,保卫着萨其卡纳。再也没有外人的侵入。
9 尾声
“喂!疯老头!要打仗了,你怎么还在这呢?快找个地方躲吧!”一位好心人看着蜷缩在路边一个乞丐说道。
“三百年了,原来只是为了她的眼泪……”蜷缩着的乞丐依然自言自语的重复着这句话。
路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唉,这世道,还不如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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