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在
有些事的发生是无可奈何的,而往往正是这些无可奈何的事让人心绞痛,欲罢不能的绞痛。纵使所有的创伤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地痊愈,但平复的痛处仍然会嵌着、刻着年深日久的痛感。我知道那种痛是一些无法抹去的记忆弥留在心底滋生的病,就好像我微握的手掌始终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晴天手心的温度,我又能从何而知,那些早已遥远的感觉为何会如此实在。我不信上帝,我不信神,我也不信佛,关于死者的灵魂,关于轮回与转世,我是从不相信的,也许我应该抱有信仰,信仰往往会给人带来安慰,它会让飞翔的鸟儿带着我的思念穿过云端,去问候云端那头的晴天,告诉他我好想他……2010年2月,今年冬天没下雪,但似乎不值得谁去在乎……
“去学校啊,这么快就开学了啊!要经常回来看奶奶啊!”头发花白的老人褶皱的嘴唇喋喋不休,“我说,孙女啊,你这些花可不可以移到旁边去啊?人家门口可都是地平,我家门口就也弄成地平吧!这样也方便一点,邻居之间……”
“是方便你跟那些婆婆爹爹们打牌吧!”
“你就……”
“不行,其它的东西你都可以动,就不许动我的花。”我背起了书包,拖着行李箱准备走,“我走了。”
“天晴,你的花我不动,你好走,记得常回家看我啊!”
“走了。”我看了看时间,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我站在大堤上等着车,透过那些叶已落光的白桦树,我看到了汉水,这个时节汉水总是显得非常安静,大堤上除了我没有其他人,武汉的2月份风还是冷冰冰的,没有特别的事,人们是不会跑到大堤上来吹西北风的。我站在大堤上,大堤旁的树夹着大堤和我,让我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就如同大堤和我是被两旁的树捧着一般。我望向车来的方向,视线沿着蜿蜒的大堤向前延伸,直到在一个遥远的拐角无法前进。天空飞过一只我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渡船发出了一串我无法模仿的声音,大堤下谁家门口传来了小孩子放鞭炮的声响……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那个阻挡了我视线的拐角钻了出来,慢悠悠地,如躲在暖窝里的小猫慢慢睁开的双眼。在季节开始苏醒的春天,一切都在不紧不慢地醒来。这样子的辞旧应该还是有依恋的,就像那光杆枝头总有几片枯干破裂的叶子吊坠着,在风雨中孤单飘摇,经历岁岁轮回。
“蔡甸?”售票员一边收我递上的2元钱,一边问我。
“恩。”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就近的一个位置上坐下,这趟车并无特别。
车虽然慢,但总是有到站的时候。车到站了,我顺着人潮准备往外走,一只手突然冒出来,把我的行李箱提起来就往外走,如果是抢劫也太没眼光了吧,我可没钱。当我走出车门的时候,我大彻大悟原来如此,虽然我跟他是绝对有可能搭乘同一辆车,毕竟从我们这个穷乡僻壤去蔡甸的车就那么几辆,但这仍然出乎我意料之外。
“喂,你很让人郁闷耶!”他还是穿着去年那件黑色外套,围一条不知道是哪个爱慕者送的白色围巾,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没礼貌地对我大喊。
“你才让人郁闷了,你这样一声不吭地把我的行李抢走,你就不怕我喊人啊?”想不到寒假之后第一个见到的熟人竟是这个吵人的家伙。
“我在车上吭了那么多声,你竟然一声不吭地回应我,你就没意识到是我啊?”他显得十分气愤,立即又装出一副委屈样,“我,我张清在向天晴的心里原来一点,一点份量都没有,真是太……只是一个寒假,你就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太让人……”
“我说你有完没完啊?我是说车上怎么有一个人一直‘哼哼唧唧’的,我还以为那个人得了支气管炎了,原来那个人是你啊。”我嘲弄地说,然后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抢过我的行李箱,“走啦。”不待他回应,我就拖着我的东西往车站走去。
“天晴,你就不能对我友好一点,你就不怕哪天,哪天……”张清站在那里像一个怨妇一样不停地喊,而见这样根本无效,只好拖起自己的行李箱来追我,“喂,喂,姓向的,你等等,等等……”
张清很高,腿长,三步两步就赶上了我,“我说张清,你对那些垂涎于你的女生们应该这样子——死缠烂打,那你一定会比韦小宝还幸福。”我丝毫不怀恶意地建议。
“那样你就爽了吧,没人烦你了,你放心,哪怕我结婚了,我也不会冷落你的。”
“我真的是不想跟你说话了。”张清简直就是一个鼻涕虫,我拿他没办法,“晴天应该把你的终生大事搞定了之后再走的,你总有一天会把我吵死或烦死。”我拖着行李箱急冲冲地往前走,想要甩掉这粘人的家伙。
“喂,你干什么啊?”张清硬把我往前的身体拉了回来,他的手抓着我的手腕,好痛。
“你干什么啊?很痛。”我的眼睛直冲着他,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过马路都不看红绿灯的啊?”张清气冲冲地吼我,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想死啊?”他恶狠狠的脸都气变色了。
“你吼什么吼啊?又没车……”我转身对着马路,心里默念着“又没车……”,绿灯已经亮了,我拖着行李箱往前走,手心一点点地温热起来。
“天晴,天晴……”张清追着我。
“又没车,你干嘛吼我?”
“好好好……我……”
“又没车,有车,你也不用管,你可以不管,你为什么要管?我死我也不想你死……”我恶狠狠地不知在冲撞谁。
“天晴,好好好,我错了,你不要走这么快。”张清气喘吁吁地跟着我。
我根本就不想理他,继续走……走了好久,我突然觉得不对劲,“这是哪啊?车站呢?张清,怎么到这儿了?”我愤怒未消,大声问他。
“早就过了。”
“你怎么早不跟我说?”我瞪了他一眼,反方向继续前进。
“我……我……我的妈呀!”
我猛回头狠瞪了张清一眼。
“我……我……我没说什么。”张清跟上我,“天晴,我帮你拿。”说着手已经伸向我的行礼箱,“喂,天晴,喂……”
“我自己有手,干吗要你拿啊!”我拖着行礼箱上了车,车上人很多,我挤到车后门,人真的是太多了,我只能死死的抓住身旁的抚手,好让自己站得更稳,不然我一定会晕车晕得很难受。
“天晴,你不要紧吧?”
“当然不要紧,我才不会晕车。”我的手捏得更紧了。
“吃不吃话梅?”
我懒得理他。
“吃不吃口香糖?”
“不吃。”
“吃不吃多味花生。”
“我不吃。”
“吃不吃糖?”
“我说,我不吃。”
“我有很多种,小白兔、大白象、旺旺、喔喔……”
“我不吃,你很烦……”我“烦”还没有说完,他就塞了一颗糖我嘴里。
“不要吐出来,污染环境。”张清得意望形地“呵呵”直笑。
大学的日子,只要不去找事麻烦自己,生活会相当安静,没有人会无聊地来打扰我,当然除了张清那个傻瓜,在大学,班级的活动是要作为日后评选优秀班集体的材料的,所以不干什么实事也要拍几张有意义的照片,对于我这种不关心政事的人难免会觉得这种现象很搞笑,但为了不让别人觉得我搞特殊,我还是每次貌似积极地参加班级的活动,大学生都各自为战,为各自的在乎的东西,或是理想,或是未来的工作,或是爱情,或是地位和能力,而努力奋斗着。同学之间虽然彼此联系,但又各自独立,羁绊始终是一件很累人的差事,现代的大学生都喜欢潇洒。
已经大二的下半学期了,学校的牡丹在我眼前开放着它们的第二个春天,我看着那白的红的牡丹,始终觉得它们一朵那么大,实在是太臃肿了,不过它们讨游人的喜欢,拍照的人五光十色,比那些花儿还要艳丽,还有人跑到这儿来拍结婚照,我想他们应该是这个学校毕业的,这样结婚照会显得具有了一种画外之意,值得回味,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从食堂回宿舍,必须经过牡丹园,牡丹园的春天显得格外吵闹。
“天晴,你又一个人吃饭啊?不是跟你说了吗,没人一起吃饭,就叫我呀。”
见到他,想到上次帮他到图书馆借的小说都快两个月了还没还,现在又说一些惹人生厌的话,我就来气。“一个人就不能吃饭了啊?莫名其妙。我跟你讲,我帮你借的书快点还到图书馆,你想让我赔钱啊。”
“哦,我看了好几遍,我会马上还的,别说这个了。”张清拿着个数码相机东张西望。
“你特意跑到这边来拍牡丹啊?无聊……”
“你好,同学,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几张照片。”张清根本就没理会我的话,三下两下就拉了一个人过来,他把我拉着选了一个点,嬉皮笑脸地对着镜头,小声地对我说,“你也配合一下,你好意思麻烦别人小学妹,你不笑怎么让人家照啊。”就这样被他拉着照了几张照片。
“同学,谢谢你了。”张清向那个一看就是大一的小学妹的女生拿回自己的相机,他拿回了相机,就转向我说,“这可是以后宝贵的回忆……”
我见那小学妹想离去又不想离去的样子,对着张清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我立刻明白了,一定又是被张清这小子迷惑了,我没理会张清的“宝贵回忆”,对他仰了仰下巴示意他的后面,“我得回宿舍了。”就迈开了步子,我可不想看他被人仰慕的样子。
“等我。”张清赶上我。
“你没见那个小女生对你有意思啊?”我冷冷地说。
“又不是你对我有意思。”
“你嘟嚷什么啊?你这是要跟我去哪?我要回宿舍,你的宿舍好像在东区,不是吗?”我瞪着他。
“我去教学楼,不行啊?”
“你上课的地方应该都在9号楼,也不是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是去我上课的地方。”
“喂,你要不要几张照片啊,我传给你,或者我洗出来之后给你。”张清玩弄着手中的照相机。
“不用了,我得回宿舍了,你也快回去,记得回去之后快点把书还了,要看自己还了再借出来。”我说着就加快速度逃开了。
“晓明,明天你去把《一杯热奶茶的等待》帮我还了,要超时了。”张清边说边开电脑,“我今天在牡丹园照了一些相片。”
“恩。”
张清仍旧看着他的电脑,傻笑,“你以后一定会被我感动的。”
“你在傻笑什么呀?你照了什么照片啊?”徐晓明满脸的奇怪,放下手中的书,向张清这边走来,想一探究竟。
“啊!”张清见一个脑袋突然凑到他的电脑前,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啊?要把我吓死啊。”
“恩——”徐晓明仔细地看着电脑上的那些照片,摸着他那还没长胡子的下巴,高深莫测地想着什么,“恩——”
“你有病啊,”张清不解地问,“‘恩’什么?”
“我本来认为一定是一个貌若天仙的女生,这个女生……”
“你什么意思啊?我告诉你,她是不爱打扮,再说了漂亮女生顶个什么用啊?心又细又小,非把人磨死,磨到死还搞得你好像欠了她的。”
“我是说这个女生感觉挺安静的,我是奇怪你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位女生,我没别的意思,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啊?”徐晓明说着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看自己的书。
张清处理着那些照片,也没再去理会徐晓明。
张清不多久就处理完了照片,窗外已是黑色,寝室里十分安静,他看了看徐晓明,徐晓明还在一声不吭地看书,他小心翼翼地关掉电脑,伸着懒腰,似乎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工程,疲倦但十分满足。
“你东西处理完了?明天的比赛你还记得吧?你今天最好早点睡。”徐晓明从他的书本中抽出脸来对着张清。
张清被这没预料的声音吓住了,懒腰都没有伸畅快,气愤地朝面无表情的徐晓明吼,“喂,徐晓明,你出声都不打声招呼啊?要是心脏不好早被你吓死了。”张清说着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舒了一口气,恢复了平静,“比赛我记得,他们两个呢?他们也要参加呀!”
“我不知道,他们中午在你出去没多久就出去了,我也不清楚他们去哪了。”徐晓明说话时头也没抬。
“你这个人不问世事也不需要到这个程度呀!”张清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那两个家伙一定又很晚回,要是回来时吵醒了我,我非把他们两个的头对调了。”
4月份的中午,太阳灿烂但并不刺眼,我刚从操场出来,正要去食堂吃饭,经过西区的篮球场,西区的篮球场上热闹非凡,几乎每个场地上都被人占据了,有一个场地大概是有非常精彩的比赛,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喂,天晴,快去看篮球赛,有我们班的参加。”不由我多说,我的室友硬是把我拖到了篮球场上,对这样的热情我通常是没有太大的力气发火的,我突然想起来了,今天是我们中文系的和技科系的篮球比赛,“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想看……算了,等一下趁人鱼混杂的时候溜掉。”我盘算着。
“天晴,快看,有帅哥,”
我一仰眼就看到了张清,他正在热身,“他还没上啊”我嘟嚷着,我又在全场搜索,苦于无奈才肯定她们说的帅哥是张清,我应付地笑笑,“你们说那个张清,是——还——可以。”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啊?以前比赛可没看到过这个人,况且你从来都不看比赛,恩……天晴?”
我吓了一跳,心想“这两个女的”,幸好我听到场地那头,一群女生在喊“张清加油……”,我冷静下来,“你们听,那边的女的喊得那么大声。”眼见两对疑神疑鬼的眼睛不再死死地盯着我,我暗舒了一口气。
“天晴,我们到那边去。”
“可是,我们不是应该呆在这边吗?尹君,吴琼……”她们一边一个挽着我的手臂,虽然受不了这样的亲密接触,但我已经被她们架住了,如果不是用大力气是摆脱不了的,我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粗暴,那样她们会被吓坏的,只有随她们走着。
“干嘛,站篮筐下啊?这儿被球扎到的几率很大,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一个位置,况且这儿是对方的阵地。”我有条不紊地陈述着理由。
“就是要被球扎到,”她们小声地对我说,“说不定就……”
她们心照不宣的念头,我一看就了解了,“说不定就会碰到英雄救美的好事”,“你们不觉得,这场比赛会集中在中文系的场地那边吗?毕竟实力悬殊……”我本要分析一下中文系和技科系的实力对比情况,这些都是张清没完没了地灌输进来的。
“天晴,你太聪明了,”那两个家伙也不管我了,在人群中推推挤挤地跑到了那边的篮筐下。只有她们会期待被球扎到,我只能祝福她们会遇到英雄救美的事情。
我看着尹君和吴琼,两个有趣的室友,我松了一口气,我摆出一副死鱼眼看了看球场上,果然呈现一边倒的形势,技科系喊了暂停,顿时人声鼎沸,张清上场了,我是没兴趣看他耍威风的,我退出了人群,准备去吃饭,我看到那个刚被换下来的家伙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拿着他刚喝完的空瓶,绕过人群跑到最近的一个下水道盖那儿,他揭开下水道盖把空瓶丢了进去,他干嘛这样大费周章,旁边明明有一位拾空瓶的老婆婆正等着他的空瓶,“不做好事,也不用做坏事呀?唉!还是去吃饭了,这儿实在太吵了。”还没走远,突然听到我背后一群女生尖叫,尖叫声直指我的脊背,我甚至感到背部被刺痛了,我下意识地回过头,一个直传球直扎向一个女生,她背对着我,离我有一米的距离,似乎没人来英雄救美,那女生双手捂着脸,好像吓得不会躲了,这个直传球的力道相当大,有时真的是不想多管闲事都不行,我左转身迅速地跑到那女生的前面,幸亏这球只是力道大而不高,不然我就糗大了,我双手抱球,在人群让出的路径的那头,张清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我和他面对着面,我顿了顿,一句话也没说就把球丢给了他。“现在必须去吃饭了,管闲事就是烦人。”我心想着,我泰然自若地转身往食堂走,我无意间发现那个女生是那天给我和张清照相的女生,“唉,还是快去吃饭。”我自言自语着。
“喂,帮我买点东西来吃。”张清对着我这个方向喊。我才不管他,装作不认识,不然麻烦会很大,那些仰慕他的花痴会把我吃掉的,我继续走我的路,心不觉掉进了回忆。
篮球场旁,球扎出了一个口子,人群让出来的路的两头,其实只不过两米的距离,一头站着我,一头站着张清,不觉让我想起那些晴天还在的日子,我们三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日子冰冻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变质,没有磨损,也没有变淡,只是消退了温度,但那一刻的想念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痛,知道有一个人正陪着我一起想念着我们的曾经与过往,想念着记忆里那片点灯也无法照亮的地方,在张清的心里停留着一丝与我相同的心情,我们站在篮球扎开的口子的两端,我从他的眼里感受到一种久远的温暖。原来孤独,我一直还是无法承受。“喂,帮我买点东西来吃。”张清,一点都没变,总是会因为懒得起来而错过早餐和中餐,每次就这样对着晴天大喊,“喂,帮我买点东西来吃。”谁还在,我们都从过往里走到今天,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而走了的又似乎也还在。
“恩。”那个差点就被球扎得女生怯怯弱弱地应答着。
“张清,我帮你去买,你继续比赛。”
“徐晓明,你快点。”张清说着,早已入了场,那个让开的路也仿如伤口被迅速缝合而消失了。
虽然我已经很饿,但这并不能让我急切起来,我的生活节奏似乎还停留在冬末,不紧不慢。后面有两个人相继走到了我前面,其中有刚才那个女生。看着前面的两个人,我心想“既然已经有人要帮你买,那就不用麻烦我了。”
“晓英,我们顺便去吃饭,我看到你很早就来了,也没吃饭吧?”
“哥,那个,他说快点?”那女生轻声细语地说,我听得出她话里的那份对张清的关切。
“他,早上怎么也叫不起来,早饭、中饭都没有吃,我想他一定饿坏了,我们快点就可以了。”徐晓明加快了脚步,徐晓英也跟着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把我甩了很远。
我到食堂点了一份快餐找了个位置坐下,一餐饭,总感觉不知从哪儿一直有眼睛在打量我,我没吃多少就走了,总算是安静了。
“晓英,你认得,刚才那个女生吗?”
“我看你吃饭的时候,老是看她。”
“恩,不过只是见过,我帮她跟你的那个室友照过相,在牡丹园。”
“你是说张清吧,我昨天看了他的那些照片。”徐晓明好像是个很不解风情的人,完全猜不出他妹妹的心思,“那些照片拍得很好,晓英。”
“恩?”徐晓英被他哥哥的话搞得楞了半天,“恩。”
“张清,你在搞什么?你在搞什么?啊?”
“龙奇,算了,我们虽然让他们突破了两位数,但我们还是胜券在握。”旁边的人都来拉龙奇。张清坐在地上,喘着气,也不说什么,汗水不断地从他的额头涌出来。
“张清,”龙奇被张清这样沉默的态度气恼了,他一甩手,摆脱大力阻挡他的人,上前来一把就把张清拉了起来,“你小子,叼什么啊?欠揍!”一拳就扎向张清的脸上,“那一球明明就可以拦住,你是腿软了,跳不起来,还是怎么,就这点能耐。”
“龙奇,住手。”
龙奇听到这声音,回过头来,看到是徐晓英,他看到她眼里暴露着气恨的光芒,龙奇不情愿地松开了张清,徐晓明拉开了张清。
“晓英,我……张清……他……”龙奇试图解释,但又语塞。
徐晓英,收回她气恨的直视,走到张清和徐晓明旁边,张清正啃着面包,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的,“晓明,我们回去,我好像不受队长欢迎。”
“那走吧。”
“哥,等等我。”徐晓英跟上来。
“晓明,你妹妹?”张清嚼着一口面包含混不清地说着。
“恩,徐晓英。”
“我见过她。”
“我知道。”
“哥,我回宿舍了。”徐晓英说着就跑开了。
“你妹妹比你长得好看。”
“恩。”
“你像个傻瓜。”
“恩……恩?”
“哈哈……”
徐晓明笑着看着张清,一点也不气恼,对这个幼稚的玩笑。
“你们拼凑起来真是‘英明’,我想你爸妈就是这样想的。”张清完全就不像一个刚被人在众目睽睽下打了的男生。
“我跟你在一起就得完蛋。”徐晓明一脸冷漠。
“‘清明’……哈哈……徐晓明真有你的。”
“那个叫张清的好帅啊!”晚间,在女生宿舍里,经常是这样的话题,尹君和吴琼两个人正在津津乐道地向我的另一个室友大肆赞扬张清,时不时还来寻求我的赞同,“天晴,你说是吧。”其实她们根本就不给我机会发表意见,“我们可以跟技科系搞一个联谊。”尹君突发奇想。
“尹君,你太聪明了。上个学期跟物理系的联谊,还以为物理系会是聪明的大帅哥,结果太让人失望了,尹君班长,你就去好好动员,我这个团支书会大力支持你的。”吴琼喜笑颜开地大表赞同,“尹君,那个打张清的叫什么?”
“张清被打了?”我心里想着,满是疑问,但我还是没有问,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十分确定张清是不会有事的。
“叫什么‘龙奇’,过分,你知道吗,那个家伙就是一个坏蛋,我看到他把一个空瓶丢到下水道里也不给拾空瓶的老婆婆。”
“简直是个坏心眼。”
我听着,心想“原来是那个人,会打人很可能,张清估计是不想跟那人计较,不然他会让人打,那是怪事。”
“哎呀,受不了了……”张清匆匆忙忙地从床上跳下来,直冲卫生间,过了一会儿,耷拉着脑袋回到宿舍,摊在床上,“昨天,水喝多了,被尿憋醒的感觉真是痛苦,我还想睡个懒觉了,现在睡也睡不着了,唉……”张清一股脑坐了起来,看了看寝室就站了起来,“还是去洗吧!”说着晃悠悠地拿了洗具去了卫生间,他回来时发现徐晓明从外面回来了,“晓明,出去吃早餐了。”
“恩,”徐晓明瞅了瞅张清,笑了笑,“你今天起得很早。”
“哼哼……”张清梳理了一下头发,整理好了自己,开门要出去,“我出去了。”
“外面有点冷,你应该加件外套。”徐晓明的话,总有种不亲切的好意。
“很冷吗?”张清很少起早床,根本不知道4月份的早晨的气候,张清瞟了一眼丢在床头的外套,“算了,我就出去吃个早餐,一会就回来。”说着就出去了。
张清走在外面,果然觉得阵阵凉意,但那股凉意让人彻心彻肺地清醒,看东西都显得更加清晰,一切都如被雨洗过一般,路人清晰的脸庞,灌木清晰的绿色,柏油路清晰地纹理,张清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早晨真舒服,难怪天晴总喜欢大清早的就跑到操场呆着。”
张清走进食堂,买了一份大餐,他正四处张望,想找一个比较称心的位置,他不小心看到了天晴的两个室友正在吃早点,正是尹君和吴琼,她们并不知道张清认得她们,张清装作不认得的样子,端着自己的食物坐到了靠近她们的位置。
“尹君,天晴,一大早就出去,干什么啊?”
“好像是去‘崇文’买书去了,她总是这样子一个人到处乱跑。”
“那个联谊的事,我准备下午跟同学们说一下,然后再去联系技科系。”
“吴琼,你看,”尹君突然压低声音。
“恩?”
“你看,左边,”
吴琼顺着尹君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张清,立马就把头扭了回来,与尹君面面相觑,暗语“要不要搭话,这么好的机会?”
“恩。”
当她们两个,信心满满地转向张清的时候,张清已收拾好碗筷,起身要走。她们看着张清的背影,只恨好景不长。
张清走出食堂,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一个垃圾场,撇了撇嘴现出邪邪的笑。他没有回宿舍,而是一直出了南门,走到了雄楚大街,虽然这会儿对于张清来说很早,但对于武汉这个都市来说,这个时候已经不早了,公路上早已车水马龙,公汽在深夜停车,在清晨发车,让人感觉它们从来都没有停过,它们周而复始地在它们的轨道上来回的穿行,没有间隙。张清站在斑马线前等待着能保证他不被车撞死而顺利过马路的绿灯,东西走向的车停住了,南北走向的要转向的车在这个时候转向,但许多人会趁这个机会过马路,绿灯还没亮,刚刚和张清站在一起的人都开始走上斑马线,路那边的人也一样,这种情况结局往往是,那群人被转向的车拦在路中间,进退两难,并要吸收那些车的尾气。
张清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绿灯,他看见转向的车一个接一个地驶了过来,眼见那群人将面临进退两难的境地,有一个女生见这情形,蒙着头转身跑了回来,回来后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张清发现她是徐晓明的妹妹,“真是可爱的女生!”也不容许张清多想,绿灯亮了,张清迈着步子往路那边走去,昂首阔步,面带笑容。
“好干净的男孩!”即便只是从张清的背后看张清的脸,徐晓英都能感到那干干净净的笑容。
在这样拥挤的街道,转角一辆摩托疾驰而来,总有不讲规矩的人,或是行人不等绿灯,或是司机不等绿灯,
张清注意到路边的行人脸上突然变得充满恐惧和惊愕,几乎是所有的面孔同时转变了,每一张脸都朝向张清,女孩张着嘴欲大叫,大人用手捂住自家小孩的眼睛,情侣们牵着的手捏得更紧了……疾驶的摩托横倒在地上,惯性使它仍然快速向前横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张清转过身来,徐晓英大叫……街道上的大狗和小狗、名牌狗和杂种狗都抖动了一下它们的耳朵……
张清,今天起了个难得的早床,他出门时没穿外套,他去食堂碰到了我的室友尹君和吴琼,得知我去了崇文书店,便去崇文书店找我,他在去崇文书店的路上遇到了徐晓英和一辆摩托,他推开了徐晓英,摩托撞翻了他的身体,徐晓英不知所措,一路追寻徐晓英赶到的龙奇安慰吓坏了的徐晓英,和徐晓英一起拦的士把张清送到医院,但张清没能坚持到医院。
张清从小就有心脏病,他在去医院的路上心脏病发作,但急救他的药在他的外套口袋里,而那时他的外套在他宿舍的床铺上。张清关于他的病隐瞒了所有人,而且他隐藏得很好,即便他堂而皇之地对我说他有心脏病,我也不会相信。
张清的室友,那个害羞的小学妹,还有那个坏心眼的龙奇,我记得他们突然一起出现在我面前,带着一种相同的表情,无论是怎样的人面对一个曾经存在的人突然不见了,应该都会有这种表情。他们告诉了我我该知道的事情——张清的死讯,徐晓明递给了我一份张清给我的礼物,我伸出双手接过那份礼物,时隔一天,我才知道那个东西应该叫遗物。
面对着生命的无常,面对张清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去,我能够做什么,我只能承担、承受,我刚刚决定对他友好的心思也只能随着他的离去而陷于死寂,原来在他在的日子里我曾是幸福的,在他叽叽喳喳的围绕中我的心是踏实的,仿佛心被捧在温暖的手心,也许是太过厚实让我把他待我的好忽视在了习惯里。而现在,我用力紧握的双手,只能用来做无济于事的祷告,只能捧着一杯热奶茶让它渐失温度直至冰凉,我用力紧握的双手,什么也再干不了,什么也再抓不住。2008年的2月份,晴天走了,2010年的4月份,张清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张清,篮球场上的短暂碰面,却成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看到他的面容,他满脸是汗,气喘吁吁……“张清,你真的是个傻瓜。”操场上春风清澈如水,我欲流泪的眼眶始终干涸如龟裂的河床。
自从哥哥晴天走后,我仿佛一直还停留在那个冬天,那场大雪,那条大街,2008年的那场大雪,卡车在冰冻的街道上一路滑冲,而我却全然不知地在路上胡闹,他们都说这是意外,其实我知道如果不是我,晴天是不会死的,“你再这样什么都不管不顾、横冲直撞,你迟早会害死人的”哥哥曾这样吓唬我,而后来他用最严厉的方式惩罚了我,用他的死,而他那次真的把我吓唬到了。“你哭什么哭,你哭死了又有什么用。”妈妈悲痛地骂我,我那时觉得自己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坏心眼。
操场上,我听见鸟叫,我抬头看天,却无缘碰见一只鸟……我翻看着徐晓明几个人给我的东西,他给我时说那应该是张清准备留给我的东西,那是一本很厚很厚的相册,我翻开第一页,是晴天、张清和我三个人的照片,我继续翻,反面写着:
晴天、天晴:
这是我留给你们两个的遗产,你们要好好珍惜。不用为我的离开感到难过,不过你们绝对要经常想我,因为我也会想你们的。我不知道死是怎样的,所以我并没有感到害怕,不知者无畏吗。
认识你们真好。
张清
2005年7月23日
相册里的照片从我们相识就开始有,而且每张照片后都写了他的话,那一字一句都仿佛是精心安排,他很早就开始准备着他的死,为他的死做着安排,他大概是不希望离开了就真的离开了,是想用这样的方式继续和我们,和我在一起,我还记得张清说过关于死的问题,他说他最理想的死是在睡梦中死去,他说那样不会太难看,安详地死去,是他最后的自尊,他讨厌别人的同情,即便他知道那是因为爱,但对于不喜欢被同情的人来说给予同情的目光无疑是一种侮辱。
天晴:
晴天走了,但我们应该好好的,你不要自责,有许多事真的是无可奈何的,种种机缘巧合都是冥冥中的安排,我们都无可奈何,也许手中的无力感让人生恨,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天晴,我郑重其事地叫你的名字,你的爸妈给你们俩取这样的名字,就是希望你们可以像晴天一样,永远充满阳光,虽然天晴从此以后没有了晴天,但你的天空总会天晴的,你知道吗?我多么喜欢你的名字“天晴”。
你知道吗?我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我有机会改变过去,我不会做任何改变,因为我害怕过去的任何一个小细节改变了,也许今天我就不会有机会与你们相遇,本以为再未来的某一天,你俩会一起看着我的相册,可晴天先走了,天晴,你要知道不是你一个人在痛,我亦如你一样思念晴天。
张清
2008年2月10日
之后我还看到了我奶奶的照片,奶奶佝偻着腰在给茄子插架子。
天晴:
你应该多回家看看,你的爸爸妈妈都在外面做事,你奶奶一个人在家。
张清
2008年4月5日
还有我的花圃的照片,那个花圃是我们三个,晴天、张清和我,一起做的,以“愛”字的样子做的,把空白处种上花间灌木,“愛”字留白,就好像一个迷宫一样。
晴天:
谁走得出愛,谁又走不出愛,这都没有关系,有些爱要放下,所以要走出去,而有些爱值得一生痴迷,即便走不出爱的迷宫,那又有什么关系。你总是笑话我走不出那个明明已知道出路的“愛”字迷宫,其实我并没有想走出去,我只想和你一起呆在它的心里面,我们一起坐在它的心里面,然后仰着头看家乡的天空,不用你讥我嘲地吵吵闹闹,我们一起看蓝天白云,我们不用担心肚子饿,奶奶会叫我们去吃饭……
张清
2008年6月1日
最后一些是最近的,在牡丹园照的相片。
晴天:
我站在温文尔雅的春天里焦灼地等待那个躲在冬天不肯回来的孩子回来,跟我一起走过我生命中所有的春天,晴天,想想家乡美丽的汉水,想想家乡好听的名字——向阳,即便生活中有很多冷冰冰的现实,不要怀疑面对乞食者时你心里的触动,纵使施舍不是为了给与别人帮助而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好受一点,有许多事我们无能为力,但我们也有我们能够做的……我是那样的喜欢你,你就多少为我快乐一点……
张清
2010年4月14日
相册后面还有很多空白……
